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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(第1页)

她想起晚饭时他坐在对面的模样,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,喝粥时眼神总落在碗里。费文典刚从前线回来,军装没来得及换,上面还沾着泥土和硝烟的味道,那是战场的痕迹。

她听姐姐说过,前线的仗打得苦,战士们常常饿着肚子打仗,受伤更是常有的事。文典哥会不会也受伤了?他是不是怕她和嫂子担心,故意瞒着不说?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团乱麻,越缠越紧。实在熬不住了,苏苏悄悄从床上坐起来。她披了件厚棉袄,又把棉鞋拎在手里,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生怕走路的声音吵到费文典。

走到门口,她轻轻撩开棉门帘,冷风一下子灌进来,让她打了个哆嗦,赶紧把棉袄裹得更紧些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西北风裹着雪粒子的声音。月光像一层薄纱,洒在青石板上,泛着冷幽幽的光,连屋檐下的冰棱子都透着亮。

费文典换下的脏军装,就放在东厢房的窗台下——他回来时随手搭在石阶上,军装上还沾着枯草和泥土,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苏苏轻手轻脚走过去,蹲下身拿起军装。布料是粗棉布的,洗得发白,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,混着泥土的腥气,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,却让她心里一阵发紧。

她正要把军装放进旁边的木盆里,明天一早好洗,手指却突然触到一块硬硬的、黏黏的东西,在光滑的布料上格外显眼。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赶紧把军装举到月光下仔细看。只见军装的左袖口处,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,边缘已经发黑、发硬,形状不规则,大概有巴掌那么大。

苏苏的心跳一下子就加快了,像揣了只兔子,“砰砰”地跳个不停,手里的军装都开始发抖。是文典哥受伤了吗?伤在胳膊上吗?伤得重不重?会不会还在疼?一连串的问题涌进她脑子里,让她慌得不行。

她想都没想,抓起军装就往费文典的房间跑,脚步都有些踉跄,棉鞋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哒哒”的轻响,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费文典的房间就在正房西侧,离东厢房不远。苏苏跑到房门口,手已经碰到了门帘的布穗,却突然停住了。

门帘是深蓝色的粗布做的,上面还绣着朵简单的梅花,可现在,她却没勇气撩开门帘。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往事,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——刚嫁过来的第二年春天,她就闹出了假怀孕的乌龙,费文典皱着眉头往后退,一把推开她的手,回了县城,留下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眼泪掉得停不下来。

还有一次,是在他去前线的前一天晚上。他把她叫到书房,表情严肃地说:“苏苏,我知道你委屈,可我也一样。我们俩都是这场婚姻的牺牲品,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等抗战胜利了,我会跟大家说清楚,不会耽误你。”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,狠狠扎在她心上,让她疼了好几天,连饭都吃不下。

现在,她要是进去问他的事,他会不会还是那样冷淡?会不会说“不用你管”?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?苏苏咬着嘴唇,手指紧紧攥着门帘的布穗,指节都有些发白。她能想象出他冷淡的眼神,能听到他疏离的语气,心里又担心又害怕,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,怎么也挪不动。雪粒子落在她的头发上,冰凉冰凉的,让她清醒了些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放下手,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。走的时候,她还回头看了一眼费文典的房门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难受得很。

回到自己的房间,苏苏把衣服轻轻放在床上。她坐在床边,借着月光,又仔细看了看那块血迹。暗红色的痕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让她鼻子一酸,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衣服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从床头柜里翻出针线篮——篮子是竹编的,里面放着各色的线和几块碎布,都是小琴走之前留给她的。

她找出一块颜色相近的灰布,又拿出针线,小心翼翼地把费文典的衣服铺在腿上,开始缝补那块痕迹。她缝得很认真,针脚密密麻麻的,每一针都缝得很细,像是在缝补自己破碎的心。“文典哥,你一定要没事。”她一边缝,一边在心里默念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,落在手背上,冰凉冰凉的,“你要是受伤了,一定要说出来,俺给你包扎,俺会照顾你。俺不图你什么,就想让你平安。”

她想起小时候,娘告诉她,女孩子要贤惠,要好好照顾丈夫,才能让日子过好。那时候她不懂,可现在她懂了——她想照顾费文典,想让他平安,想让他回来的时候,能有个温暖的家。就算他对她冷淡,她也愿意等,等他看到她的好。缝补完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,院子里的雪粒子也停了,只剩下呼啸的西北风。

苏苏仔细看了看,缝补的地方很整齐。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叠成方方正正的样子。然后,她轻手轻脚走到费文典的房门口,把叠好的衣服放在门帘旁边的石阶上,又往里面推了推,生怕被风吹走。做完这些,她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
躺在床上,苏苏却再也睡不着了。她看着帐顶,脑子里满是费文典的身影——他穿着军装的样子,他喝粥时的样子,他冷淡的样子,还有他受伤时可能会有的痛苦表情。

她知道,她和费文典之间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这条路或许满是荆棘,或许会有很多委屈,可她不想放弃。只要他平安回来,只要他还在,她就有勇气走下去。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:“文典哥,明天早上看到干净的军装,你会不会开心一点?会不会觉得,俺也能为你做些什么?”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,东方的天空越来越亮,新的一天,就要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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